说起唐山的工业，人们最先想到的多半是钢铁。“世界钢产量排名第一的是中国，第二是，第三是唐山”，这足以证明唐山在钢铁业的地位。如同其他资源型城市一样，唐山也面临转型的压力，而当下处在风口的机器人产业正是这场转型的重要方向。
早在2011年，外地人陈耀岐在“钢城”唐山创办了一家机器人企业，在他的感受中，作为资源型城市的唐山一度以重工业为主，一些传统产业企业的体量巨大。“一家机器人初创公司一年的产值还比不上钢企一天的利润，很难获得重视。”
但随着唐山扶持机器人产业政策加码，特别是去年提出连续3年30％的增长目标，陈耀岐的感受也有了改变：“唐山没有第二个产业享受到机器人产业的支持力度。”
其实，机器人产业对于唐山并非外界想象的那样“跨界”，钢铁、煤炭、铁路等传统制造业为机器人产业提供了基础制造能力与应用场景，也成为唐山发展机器人产业的重要依据。
在国民经济行业分类中，机器人并未单列。在唐山，它被归入工业和信息化局装备科管理。相比于唐山其他装备产业，机器人产业营收并不高，去年营收约137亿元，只占唐山装备产业营收的10％左右，占唐山工业营收1％。
“这一营收数据相比一些南方机器人产业集聚区确实有差距，南方一些产业园区的产业规模能达到千亿元级别。”唐山市工业和信息化局装备科科长张孟佐向《中国新闻周刊》坦言。
但是，唐山机器人产业与传统产业提档升级的现实需求密切衔接，也因此成为唐山市产业转型的重要方向。2021年初，机器人产业被纳入唐山战略性新兴产业。随后，政策向机器人产业倾斜。2023年，张孟佐已经感到装备科一半的工作围绕机器人产业展开，至今仍是如此，在科室的行业运行监测分析中，机器人与铁路等唐山优势产业并列。
2025年，作为唐山机器人产业集必一运动官网聚区，唐山高新区制定的《聚焦深化“北京创意、唐山转化” 推动机器人产业跑出“加速度”行动方案（2025—2027年）》提出，三年内产业规模分别突破100亿元、140亿元、200亿元，年增长率30％以上的目标。
如果达成这样的增速，唐山机器人产业的规模将在“十五五”末突破500亿元。唐山之所以提出如此目标，源于机器人产业已有的基础。虽然当前产业规模有限，但是唐山是河北机器人产业重镇，去年占全省机器人产业营收超过六成。
唐山机器人产业与工业紧密相关，两家龙头企业——开元集团、中信重工开诚都在20世纪90年代便进入机器人产业。“而且两家企业的创始人都来自唐山本地工业企业，意识到工业机器人需求后创业。后来两家企业分别与日资、央企合作，足见其前瞻性。”张孟佐告诉记者，唐山机器人产业的优势多集中在焊接、消防等工业机器人、特种机器人赛道。“中国焊接从这里走向世界”，这是中国焊接协会对于唐山焊接装备地位的认可，其中就包括焊接机器人。
“唐山工业场景丰富，机器人企业多是基于传统产业的现实需求发展，比如中信重工开诚，就是基于煤矿生产的实际需求生产出全国第一台矿用机器人。”唐山高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安海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拥有良好工业基础的唐山此前有过两次培育发展新兴产业的好机遇，第一次是节能产业。早年唐山是全国重点耗能城市，总能耗一度接近全国总量的10％，如今唐山的能耗水平大幅下降，但是并未抓住节能降碳产业发展机遇。第二次机遇是环保产业，即便有本地钢铁、煤矿等传统产业的刚需，唐山并未在本地培育出环保产业龙头企业。“包括机器换人在内的工业4.0浪潮是唐山的第三次机遇，不能再错过。”
不过张孟佐告诉记者，尽管在一些工业机器人、特种机器人赛道上占据优势，但是唐山机器人企业多为集成服务企业，缺少机器人本体制造企业，而且缺少伺服电机、控制系统等关键零部件企业。在2025年已经充分内部挖潜的情况下，想要完成30％的增长目标还面临挑战。
为达成目标，招商引资是绕不开的问题。作为唐山机器人产业主要集聚区，唐山高新区今年定下招引40家机器人企业的目标。在行动方案中，精准招商被放在第一位，从哪里招商引资成为挑战。
唐山·中关村机器人产业创新中心“机器人+”展示体验中心内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自动驾驶微型车巡检工作。摄影/杜雯拓
在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要求下，地方政府出台优惠政策受限。当前，京津冀三地会对产业政策交叉互审，一旦审查中发现某条政策违规，就需要整改。在出台优惠政策受限的情况下，唐山如何找到机器人产业的增量？
从去年开始，唐山逐渐将目光对准北京，特别是一系列仍在北京实验室的科研成果。
“北京的科创资源非常丰富，在机器人领域积累了大量科研成果，但是目前成果转化多在长三角、珠三角进行，也就是出现产业‘蛙跳’现象。”安海涛表示，唐山的优势在于制造业与应用场景比较发达。“转化好北京创意，是唐山机器人产业加速发展的关键。”
唐山此前已经吸引到一批北京科研成果在当地转化，张孟佐介绍，唐山机器人企业此前已经与北京高校、科研院所开展合作，但是这些合作基本是“点对点”，具体针对某项技术落地，尚未形成规模效应、示范效应。如今希望打造唐山作为机器人科研成果转化地的品牌效应。
安海涛告诉记者，行动方案“北京创意”中的北京其实是一个泛指，吸引包括京津在内的非唐山本地的成果。
唐山去年净增的60家机器人企业中，有17家是转化北京科技成果而来，占比近三分之一，其中既有北京科研人员创业，也有高校、科研院所等机构与本地企业合作转化科研成果。
“2026年的目标是40家，这40家企业应该由三部分构成：本地企业孵化、京津成果转化，以及传统意义上的招商引资，三条途径分别贡献三分之一的增量。”安海涛认为，招商引资的关键是做好成果转化的土壤。
“去年7月以来，高新区坚持每月举行一次对接活动，即‘深化产业协同、共建产业生态系列主题活动’。”安海涛介绍，目前正在推动北京与唐山建设双向飞地，即在北京建设实体空间，企业可以与北京的高校、科研院所等机构对接。同时，在唐山建设北京企业的生产制造飞地。“地方政府都关心税收与统计数据，未来北京企业在飞地创造的税收与产值的多数可以归北京所有。”
唐山确实具备成本优势，安海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家初创企业在北京租用办公空间，每天每平方米的成本达到7元，如果加上能源使用成本，可能高达10元。相比之下，唐山每天每平方米的成本低至1元”。
而更重要的是唐山的制造业能力。“希望能依托唐山的制造业基础，吸引北京科创成果在唐山进行小试、中试。这些从实验室走出的成果在小试、中试时往往只会做一两件成品，一般的代工厂不会为其轻易代工。”安海涛介绍，人们经常将科技创新分为“0到1”与“1到100”两个阶段，小试、中试环节是“从0.8到1”的过程。从这个环节开始，就能将北京丰富的科创资源与唐山完备的制造能力匹配起来。
北京的科研成果也确实需要就近寻找小试、中试基地。安海涛告诉记者，有一次，在与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的交流中，对方表示希望生产一台无人机样机，得知唐山有能力生产后，由在深圳生产改为在唐山生产，唐山本地工厂还会让团队协助研究院进行设计，以弥合实验室设计与生产设计之间的差异。
“如果一项科创成果在唐山进行小试、中试，就意味着我们拿到第一手信息，后续会积极争取其在唐山产业化，即使完成中试后在其他城市进行产业化，唐山依然会享受一定外溢效应，小试、中试的过程中必然会带来两地人员、企业的交流。”安海涛说。
唐山百川机器人共享制造工厂（下称“共享工厂”）就可以承担小试、中试的生产需求。此前，中国科学院智能农业机械装备工程实验室曾主导研发出一款土壤养分伽马能谱车，通过扫描采集30厘米深度的土壤养分信息。实验室与共享工厂对接，共同完成产品级设计，正开展样机试制，随后将进行小规模生产。目前，共享工厂已推动50余项产品实现从概念到市场的转化。机器人共享工厂启动以来，已经吸引中国科学院、清华大学等12家京津冀研发团队科技成果落地，促成36家初创企业落户。
当然，共享工厂的存在不光是吸引北京科技成果在唐山转化，也是通过共享设计、制造等服务降低机器人企业成本，这已经成为唐山吸引机器人初创企业的独特优势所在。
唐山四维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为北京王致和研发的腐乳自动装瓶机器人。摄影/吕光宇
最近两年，唐山四维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四维智能”）董事长陈耀岐思考最多的事情，可能就是如何用机器人将王致和的腐乳装进玻璃瓶。
“作为一家中华老字号的北京企业，王致和已经充分享受到自动化红利，但是将腐乳装入玻璃瓶的环节一直没能实现机器换人。”接受采访时，陈耀岐拿起桌上的模型，向《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熟练地展示了如何把腐乳放入玻璃瓶。工人每次需要双手操作，单手持三块腐乳，以特定角度才能将其放入瓶中，按照单层六块腐乳，分列两排码放。“工人需要经过三个月培训才能上岗，而且合格率只有三成，加上工作环境高湿、盐腐，难以留住工人。企业招工难、用工荒，成为制约企业增产、发展的瓶颈。”
这成为王致和一直想突破的瓶颈。2018年，四维智能就着手准备项目，并且做出小样，但更多只是展示研发路径，不符合工业化要求。直到2023年12月，项目正式确定，来自王致和母公司首农集团的“揭榜挂帅”需求，由四维智能与王致和联合研发。
“想要夹起腐乳时它是滑的，而想要放置腐乳时它又是黏的，力道大了会夹碎，力道小了又会夹不起来。不过，一旦研发成功，这款机器人的市场空间会很大。王致和有14条生产线名工人，多集中在装瓶环节，未来每条生产线台装瓶机器人，项目价值会达到数亿元。”陈耀岐告诉记者，为对冲项目风险，将其划分为两期，一期需要解决如何用机器装瓶的核心技术问题，二期再解决产线应用的问题，目前项目一期已经完成验收。
一方面是项目可能带来的收益，另一方面是失败的风险，这是很多机器人初创企业、小微企业面临的两难。
“很多机器人应用场景仍不成熟，需要不断探索，这些新的场景往往需要从零开始研发非标产品，而中小企业的抗风险能力比较弱。”唐山中弘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中弘智能”）总经理么文昊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承接王致和研发任务的四维智能，是一家只有三间办公室甚至没有工厂的小微企业。四维智能成立之初，也曾租用1000多平方米的标准厂房，尽管工厂的设备并不齐全，但是为了便于研发时生产一些非标产品，仍投资了一些必要的加工设备。但是在2019年搬入唐山高新区后，公司转为轻资产模式，集中精力研发，此后由共享工厂承担小试、中试基地的功能。
“公司不再做重资产投资，最多只是买几支电动扳手。”陈耀岐告诉记者，这为企业节约了大量成本，不必再租用厂房、投资设备，并且不用再考虑工厂带来的一系列合规问题。
他认为，共享制造能力只是共享工厂价值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技术支持。“推进装瓶机器人项目时，共享工厂义务派出团队一起头脑风暴，虽然最终的技术路线并非对方提出，但是仍然帮我们少走了弯路。在研发路径确定后，共享工厂派出团队承担了部分设计工作，这个环节公司需要支付报酬，但是可以享受‘创新券’补贴。”
唐山的“创新券”指的是企业在研发时，委托研发的研发费用，政府给予50％的补贴，每年最高10万元；另外，研发产品、首台套等，还能享受每年最高10万元的制造费用补贴。
“企业在小试、中试阶段有少量非标品生产需求，生产过程中可能需要改动，对时效的要求也比较高。”么文昊告诉记者，2024年共享工厂运营后，中弘智能更多在共享工厂生产小试、中试的非标品，而此前更多在华东地区工厂生产。
据共享工厂负责人王孟昭介绍，共享工厂帮助入驻孵化中心的中小企业降低单位产品成本8％以上，缩短产品研制周期15％以上，降低产品不良品率10％以上。
除了共享工厂，唐山高新区建设的共享智造集群还包括中信开诚工业设计和重点实验室、旭华智能电子产品工厂等，针对有技术、有创意但是缺厂房、缺设备、缺生产线的初创企业痛点。
“我们正在推进机器人产业供需对接，只要有足够订单，企业落地便是水到渠成。”张孟佐此前一直在协助一家落地唐山的机器人企业对接需求，“这家企业刚刚完成试生产，主要生产打磨机器人，已经帮助其成功对接两批订单，都来自本地的铸造、加工企业。”
唐山高新区已经制定“机器人应用场景常态化对接机制”，梳理出钢铁、能源、医养等典型应用场景110个，同时积极开展“揭榜挂帅”活动，激励企业针对市场需求开展创新研发。
在这110个典型应用场景中，不少涉及工业场景，唐山拥有世界最大的钢铁产业集群，是中国轨道交通装备的发源地，而根据预测，仅钢铁行业的“机器换人”需求就超过百亿元。
张孟佐发现，如果深入工厂摸底，确实能发现不少新的应用场景。比如钢条产业招工困难，即使为工人每月开必一运动官网到七八千元的工资，依然招不到本地人，工人多是“工头”从外地介绍而来，并不稳定，有时几十名工人说走就走。
寻找应用场景的过程是双向的，政府会先让机器人企业提供清单，列出产品与意向企业，再出面带领机器人企业逐一走访工业企业，如果双方有合作意向，后续政府还会出面带着工业企业回访机器人企业，以此提升双方的信任。从2024年开始，类似的对接工作已经成为张孟佐工作的日常。
为加快有关机器人应用的供需对接，唐山高新区特别聘请北京长城战略研究所全领域挖掘和推介机器人应用场景，每年组织“机器人+行业”对接会90场以上。2025年，唐山高新区累计组织供需对接会20余场，企业间达成合作订单10余项。
安海涛表示：“唐山的目标是打造全国工业机器人、特种机器人总部研发基地、创新应用高地。目前唐山机器人产业在部分单品上能够引领全国乃至全球市场，未来希望培育出更多这样的单品，比如喷涂、酸洗等基于唐山工业场景的机器人。”
“不过工业机器人市场有天花板，比如在日本、韩国等老龄化较为严重、产业工人缺失的社会，人均机器人拥有量较高，也许已经触及天花板，而中国距离这样的天花板已经比较近。”安海涛认为，中国机器人产业未来的机遇在于消费类机器人。
“从供给角度来看，发那科、ABB、安川、库卡等‘四大家族’占据工业机器人本体市场七八成份额，其他厂商无法与其竞争。从需求角度来看，全球市场规模比较确定，未来增量有限。比如唐山本地钢铁企业首钢京唐，工厂自动化程度已经非常高，每年产值高达七八百亿元，但只应用108台机器人，能够为工业机器人厂商贡献的产值有限。”张孟佐认为，在工业机器人、特种机器人之外，唐山需要寻找新的增量。
唐山的机器人产业方向正在逐步转向服务机器人。张孟佐介绍，服务机器人的市场空间更大，唐山也制定了相应的场景开放方案。比如，有唐山机器人企业的产品是智慧食堂系统，投资800万元左右就能让一间供应四五百人用餐的食堂实现自动化，目前在帮助他们对接政府、高校等食堂的应用场景。
不过，唐山不会贸然追逐人形机器人的风口，而是将重点聚焦在人形机器人所需的高品质数据集的开发上，并非硬件本体制造。安海涛表示，即使是服务机器人，也会优先面向导览等已经有应用场景的方向，拥有“实际功能”是关键。
